直面顽疾:一位九旬母亲的坚韧与智慧

时间:2026-09-08 17:45:11 优秀范文

2026年春节前后,我年近九旬的母亲两次支气管哮喘急性发作。胸闷气短、心跳加速、呼吸困难接踵而至。春节前那次发作时,妹妹曾建议住院,但母亲考虑到我在上海、弟弟术后需静养,妹妹独自照护压力过大,便婉拒了住院,选择居家用药观察。

幸而母亲略懂中医,注重保暖、按时服药,加之妹妹与妹夫的悉心照料,以及她自身开朗的心态和规律的生活习惯,病情及时得到控制。母亲素爱文学与音乐,精神生活丰盈,这无形中也成了她对抗病痛的重要力量。

然而2月27日,哮喘再次来袭,且来势凶猛。妹妹陪同母亲在新建区人民医院紧急处理后,被建议立即转往江西省人民医院,并以120救护车护送。经检查,医生当即决定收治入院。待手续一切安顿妥当,妹妹才致电告知住在红谷滩的我。

接电话那一刻,我倍感震惊。午餐未及吃完便匆匆出门,搭乘地铁2号线在阳明公园站下车,快步十分钟,抵达省人民医院住院部北楼心脑血管科22层38床。看见母亲瘦削而倦怠地躺在床上,我心疼地握住她的手,千言万语堵在心头。随后我与妹妹前往医生办公室,与主治杨医生沟通治疗方案。杨医生坦言母亲颇为“有主见”,对部分治疗措施并不全然配合,希望我们能劝服她接受系统治疗。鉴于她心跳与血压偏高,医生建议转入24小时监控病房。片刻后母亲被安排至监护病床入住。

新病房内,护士随即展开24小时心跳与血压动态监测。一小时后数据显示并无严重异常,母亲提议改为每日数次系统性监测,不过在得到否定答复后,她便略显不耐,以如厕为由暂时取下监测接头。这让杨医生颇感棘手,遂要求我们在一份医疗知情同意书上签字以示理解。

我深知,作为中学退休教师的母亲,并非无理抵触治疗,而是对自己的病情了然于胸。她认为此次发作是因春节期间亲友往来频繁、情绪波动、身心疲惫,又逢天气阴冷所致。她曾在江西省肺科医院、新建区中医院接受过多次治疗,因家族长辈多为中医,她耳濡目染,对慢性呼吸道疾病自有一套判断。因此,当医生建议吸氧、插管甚至上呼吸机时,她均婉拒,坚持认为病情尚未至此。

母亲素爱读书看报,对医疗领域“过度干预”的案例多有了解。她常道,诸如支气管问题的慢性病症,非几日应急治疗能根治,其中不少不适只是年长后的正常生理变化,无须以大力度手段介入,有时干预本身反而会带来新的问题。按时下的保健理念,也讲究“慢病慢治”,而她更愿意以自己接受的方式,维持有质量的生活。对于生死,她早已坦然:“过好当下每一天便好,自由、乐观、积极是我最想要的养老状态。”基于此,我们兄弟姊妹一致支持她的选择。

为妥善陪护,我与妹妹排班轮值:白天我守候,晚间妹妹陪床,次日午后再轮换。傍晚妹妹离开后,母亲说晨间未曾进食,我遂到营养食堂买来一碗肉丁青菜面。她缓慢吃着,微笑与我聊起家常,先前病房里的紧张气氛为之一扫而空。我心底暗暗佩服母亲——当真是拿得起、放得下。

随着服药、输液等治疗按序进行,母亲小憩片刻后又恢复了精神。我们母子聊起这个春节,她欣喜地说,孙子一家四口从上海自驾回昌过年,年三十在奶奶与岳父母家各享团圆宴;大年初五,耄耋之年的妹妹夫妇携自英国回家过年的孙女前来拜年,更让她感到家族兴旺的喜悦。

时光不知不觉流到傍晚。平时话语不多的我,那天竟与母亲促膝长谈数小时,也许亲情的暖流能打开所有话匣。母亲留我晚餐,我称饭食已备好,但想为她再买一碗米饭,她婉拒,说晚餐吃清淡已多年,只热了中午剩下的面汤,配些面包。天色渐暗,她催促我早些回去,说妹妹很快就到。

28日午饭过后,我按时接替妹妹。母亲说前一夜与妹妹共挤病床,燥热难安,邻床家属深夜交谈不断,她几乎整宿未曾合眼,晨起头昏脑胀。我叹道:“这也是许多人不愿住院的原因,病房嘈杂,别说病人,就是无病之人也熬不住。”母亲点头,转而精神一振地说,上午检查结果显示炎症消退,血压、心跳、体温均基本恢复正常。我们正为此高兴,杨医生来到床前,提议将母亲转入呼吸重症监护科,以做全面评估。我们自然感谢并同意,下午1点半,床位落实。

收拾物品,我推着母亲轮椅乘医用电梯至17楼32床。这是一间三人病房,母亲床位靠窗。刚安置妥当,便有护士提醒需到18楼呼吸科做肺功能检测。经同室病人家属指引,我带母亲走了消防通道,然而袁医生暂不在诊,两点后再来。如此来回数次才完成检查。再回病房时,我留意到邻床两位均年逾八旬的老人,一位戴着呼吸机,昏沉睡去,输液与监控线路布满半身,其境况令人心酸。相较之下,母亲虽为急症入院,但精神依旧矍铄,言笑如常,若是初见,很难联想到她也是重病号。

或是因为新病房安静,又或是母亲前一夜太疲累,她沉沉睡了一觉。望着那安详安睡的面容,我不禁思考:生之脆弱与人世无常,仿佛在这里格外清晰。我已年过七十,有一天或许也会躺在这样的地方,我盼望那一刻来得更晚一些,即便来,也希望它温和一些。就这样想着,我也渐渐理解了母亲为何拒绝激进治疗——她不愿承受无谓的折腾,更愿意维持身体自在与生命尊严。

母亲睡了许久。我守在床旁,愈发坚定自己所选择的生活方式:每天坚持步行一万步,每日阅读与写作,亲自下厨做饭,不远万不得已不求外卖。这些年自己在健康上下的功夫,或许正是为了将来不被病痛打得太措手不及。

傍晚五点半,母亲让我去买晚餐。我带了两份盒饭,回房相对而食。餐后,她对我说,打算再观察一晚,若无特殊状况,明天便出院。她叮嘱我明日早些到,争取上午办好手续。又告知妹妹晚间不必再来陪床,她独自并无问题。

3月1日一早我到医院,为母亲买了早餐。餐后她递给我一张纸条,是写给主治付医生的致谢信,并说明了自己希望离院的原因——各项指标改善,哮喘未再发作,回家按时用药调养便可。她嘱我一定要把这张字条交到付医生手上。正巧付医生带住院医师查房,我代为转达母亲的意愿,他也说明,母亲的病症从临床来看已并非单纯哮喘,实际上更倾向“慢阻肺”,建议继续留院观察。

付医生查房流程繁忙,未能停下深谈。我辗转数度,几番在其工作间隙尝试沟通,最终依护士建议,拨通他办公室电话。付医生听后,让我携母亲字条到办公室协商。他在系统中调出母亲病历、检查报告,并指示我到一楼办理出院。我随即下楼,却被告知系统暂未同步医生上传信息,正处等待数据的尴尬。时间一刻刻过去,多方电话沟通之后,总算是等到数据上传,终于办妥所有手续。

当我拿着出院通知回到病房时,母亲已将所有行装收拾妥当。她顿觉轻松,让我电话联系妹妹前来接应。不一会妹妹到达,我推着轮椅送母亲到大厅休息,陪她等待妹妹的车驶来。

我独自走出医院门口。阳光正好,几场雨后空气清透,春天似乎悄悄抵达这座英雄城。回望这72小时陪护,它像一段特别的插曲,安插进我七十多年的人生乐章。与其说是我陪伴母亲,更不如说是她教会了我如何面对疾病与生命:她不慌不忙,她不惧不忧,她始终用行动演绎着生命本身的坚定与豁达。在病魔面前,始终保持乐观与尊严。她的坚韧与智慧,是我此生最温暖的榜样。

2026年3月6日